政事堂的灯,又亮了一夜。

  分州新政推行不到十天,张居正已经瘦了一圈。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奏报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,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
  情况不太妙。

  新政的阻力,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。关中各地的豪强世家——那些在地方盘踞了几代人、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的土皇帝们——对新政的态度出奇一致:软抵制。不抗法,不抗官,就是磨洋工。税拖着不交,田亩登记拖着不上报,新官制的公文到了他们手里,就跟石沉大海一样,连个水花都不冒。

  而最让人头疼的,是雍州张氏。

  张氏是雍州最大的豪强,三代人在关中经营,祖上出过两任郡守、三个县令、十几个孝廉。如今族中又有人在政事堂任侍郎——就是那个前几天在官制讨论会上站在后列一言不发的张衡。他虽然没有在朝会上公开反对新政,但人人都知道,张衡的屁股是坐在张氏那边的。

  张居正曾经私下跟陈昭提过这个人的名字。陈昭当时只说了一句:“张衡不说话,比说话更麻烦。不说话的人,你摸不清他在想什么。“

  这次张氏带头抗税抗田,就是张衡在背后递的话。地方官上门的催税文书被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,派去丈量田亩的书吏被挡在庄门外,带队的里正甚至被张氏的家丁推倒在地。整个过程没有一句硬话,没有一件明着抗法的事——但你就是进不去、办不了、查不动。

  这就是世家手段。不跟你硬碰硬,就是磨。磨到朝廷换人、磨到新政变样、磨到你忘了这件事为止。

  州牧的报告写得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:张氏不动,雍州其他豪强全都在观望。张氏低头了,其他人自然跟着低头。张氏不低头——新政在关中的落地就是一句空话。

  张居正把报告放在案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他没有直接下令派兵,而是将这封奏报送进了陈昭的御书房。

  当天夜里,太极殿的灯也亮到了很晚。

  第二天清晨,一道王令从宫中发出——“请“张氏族长张彦龙入长安。

  “请“这个字用得很妙。不是“抓“,不是“传唤“,而是“请“。信使到了雍州张氏庄上,态度客气,语气恭敬,手里捧着的王令上写的也是“有要事相商,还请张公入京一叙“。

  张彦龙那时正在自家庄上的祠堂里喝茶。他今年五十多岁,身材清瘦,面容和善,笑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员外——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这人骨头硬得像铁,手段狠得像狼。他接到王令的时候,眉毛都没动一下,放下茶碗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王上召见,老夫岂敢不去。“

  说是这么说,但他心里是有底的。他家老二张衡在长安政事堂当侍郎,这一层关系给了他底气。他相信陈昭不敢动他——他在雍州经营三代,佃户上千,家兵数百,州牧到了他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。

  张彦龙带着两个随从,骑了三天的马,到了长安。

  到长安的时候是下午。他本以为陈昭会在什么地方接见他——政事堂也好,偏殿也罢——然后说几句场面话,事情就过去了。

  但他错了。

  信使没有带他去偏殿,没有带去政事堂,而是直接带他进了太极殿。

  而且不是空着的太极殿——殿里坐满了人。三省六部的官员、政事堂的谋士、各州在京的述职官员、甚至还有几个来长安办事的地方官——大大小小几十号人,全都端端正正地坐着,等着看这一出好戏。

  张彦龙站在殿中央,四周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但今天这个阵势——他确实没有料想到。

  “张公来了。“陈昭坐在上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,“一路上辛苦了。“

  “老夫不敢。“张彦龙拱手行礼,姿态还算得体,“王上召见,不敢不来。“

  “本王叫你过来,没有别的意思。“陈昭说着,朝旁边使了个眼神。内侍立刻捧着一卷文书走了下来,恭恭敬敬地递到张彦龙面前。

  张彦龙接过文书,低头一看——《新定官制十二条》,附雍州分州实施细则。

  “本王听说——这套新法在雍州推行有些阻力,地方官送了几次公文,都没能落地。“陈昭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聊家常,“所以本王想了个法子——请张公当众朗读一遍。录成文档,发往各州县。“

  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  张彦龙的脸色变了。

  不是变得愤怒,而是变得苍白。他之所以敢抗税抗田,靠的就是“我不认这新法“——只要他不承认这套新法的效力,他在雍州的田产和佃户就能继续按老规矩办事。但陈昭今天叫他在太极殿上当众朗读——等于让他亲口承认这部新法的正当性。他读完了,就是认了。以后回到雍州,他就没法再用“不认“来搪塞了。

  “王上……“张彦龙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老夫年老眼昏,这字太小……“

  “没关系。“陈昭微微一笑,“内侍,给张公准备一副老花镜。“

  内侍真的端了一副铜框眼镜上来。

  殿内有人低声笑了。

  张彦龙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僵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,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文书。

  他开始读了。声音不大,有些干涩,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——“其一,雍州辖陇西郡、天水郡、安定郡、北地郡,州牧秩比二千石,佐官设长史、司马、功曹……“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声音也在发颤,但他一字不落地读完了。

  殿内鸦雀无声。

  “录下来了?“陈昭问旁边。

  “录下来了。“内侍躬身回答。

  “好。发往各州县。各州牧、郡守、县令,人手一份。以后有人问起新法,就说——张公亲口念过,一个字都不差。“

  张彦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他缓缓拱手,声音低了几分:“老夫……告退。“

  陈昭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  张彦龙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。他的背还是挺直的,但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——像是身上的骨头被抽掉了几根。

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。当天晚上,雍州各豪强的线人已经把太极殿上发生的事传了回去。第二天一早,派去张氏庄上催税的差役发现——庄门打开了,账房先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摞摞的税册,等着官员来核查田亩。

  不只是张氏。雍州其他观望的豪强也纷纷行动。有人连夜补齐了拖欠的税款,有人主动送来了田亩登记册,有人写了长长的请罪书送到州牧府上——态度一个比一个诚恳。陈昭没有杀人,没有抄家,只是让张彦龙在太极殿上读了一遍新法——但这比杀十个豪强都管用。

  崔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。他放下笔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比杀十个豪强管用。“他对着窗外的月色说了一句,然后重新拿起笔,写完了那封给张辽的密信——但他心里清楚,陈昭今天的操作,才是真正的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“。

  而在三百里外的雍州,张彦龙坐在自家的祠堂里,沉默了一整天。

  祠堂里供着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,从曾祖张昭往下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以前每次他觉得心里不踏实的时候,就来祠堂坐一坐,看看祖先们的牌位,心里就有了底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那些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是在看着他会怎么选。

  他面前摆着那卷新法的副本,封面上写着“新定官制十二条——雍州分州实施细则“。阳光从祠堂的天井中漏下来,照在那卷文书的封面上,照得上面的字泛着微光。

  他的儿子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爹,咱们以后……真按新法来?“

  张彦龙沉默了很久,最终开口说了那句后来传遍关中平原的话:

  “那个年轻人……比我想象的狠多了。“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去告诉其他几家——该交的交,该办的办。别等了,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。“

  夕阳西下,雍州各处的豪强庄园里,灯火次第亮起。有人还在犹豫,有人已经在整理税册,有人连夜赶写书信向长安表明忠心。

  新政的轮子,终于开始碾过关中的大地——虽然偶尔会颠簸一下,但方向已经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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