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裴矩就已经到了京兆府。

  府衙的门还没有开。守门的老卒揉着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头,看到一个穿着新官袍的老头站在晨雾中,手里捧着一盏油灯,灯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
  你是——

  京兆尹,裴矩。他把铜牌亮了一下,开门的钥匙,你有一份,我有一份。你把你的那份拿出来,咱们一起开。

  老卒愣了一下,赶紧去拿钥匙。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门闩咔嗒一声弹开了。

  京兆府的大门,在裴矩上任的第一天,比平时早开了半个时辰。

  府衙里黑洞洞的。裴矩没有急着点灯,先站在门内静静地听了一会儿——听这座府衙的呼吸声。屋檐上有鸟在叫,后院有井水在滴,前堂的案上堆着一摞摞落满了灰的卷宗。空气中的味道是陈墨混着潮气,那是多年没有好好打扫过的衙门特有的气味。

  他走到案前,放下油灯,伸手翻开了第一本账册。

  这一翻,就是一整天。

  午时,张居正派人来请他去政事堂用饭,他没去。申时,崔浩让人送来一碗参汤,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掌灯时分,京兆府的吏员们陆续下班回家,路过前堂时看到那盏油灯还亮着,裴矩还坐在那里,面前的账册从一摞变成了三摞。

  传京兆府主簿来见我。裴矩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
  主簿姓赵,在京兆府干了十二年,是那种你把衙门拆了他也能闭着眼睛再搭起来的老吏。他走进前堂时,看到裴矩面前的账册堆成了三座小山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
  裴大人——这些账册,是近五年的全部账目。

  我知道。裴矩把其中一本推到赵主簿面前,你看看这个数。

  赵主簿低头一看——是永定三年的秋粮征收底册。上面写着京畿二十四县应征总额九万八千石,实征六万五千石。缺口——三万三千石,超过三成。

  这个缺了三成,朝廷知道吗?

  赵主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压低了声音说:裴大人,您是第一天来——有些事,下官得跟您说清楚。

  京畿二十四县的税——从来没有收齐过。不是收不上来,是不敢收。各县的税吏大多是本地人,不是跟豪强沾亲带故,就是收了人家的好处。可要是真按账面上该收的数去收,那些豪强能把县衙的门堵了。

  赵主簿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——那是一个习惯性的紧张动作。裴矩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,只是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,用手指在几行数字上点了点。

  那这个缺口呢?是谁填的?

  账册上写着:缺口部分,由各县自行。但挪补的方法各不相同——有的是加征商税摊到商户头上,有的是截留上缴的盐铁专卖款,有的是把当年修缮河渠的工钱克扣下来充数。总之——没有一分钱是从豪强口袋里掏出来的。

  裴矩把那本账册合上,放在左手边。

  还有四年的账,我明天继续看。他说,赵主簿,你帮我把一件事办好:把近三年各县税吏的名单、任期和考评议定,全部整理出来,明天一早放在我案上。

  赵主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弯腰应了一声。

  他退出前堂的时候,背后传来裴矩平静的声音:

  赵主簿——你在京兆府干了十二年,应该知道什么人该交什么税。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,今晚就可以来找我。明天天一亮,我翻完名单,那就晚了。

  赵主簿的脚步顿了一下,头也没回,快步走出了府衙。

  那天晚上没有人来找裴矩。

  但第二天一早,赵主簿送来了一份比他要求的更详细的名单——上面不仅列了三十七名税吏的名字任期和考评议定,还附了一页手写的,写满了各县税吏跟哪些豪强有往来、谁收了谁的钱、谁的账目最不清不楚。

  备注的末尾,赵主簿写了一行小字:

  裴大人,下官能做的只有这些了。

  裴矩看完,没有说话。他把那份备注折好,收进了袖子里。

  裴矩用三天时间翻完了京兆府五年的账目。

  他得出的结论有三条:

  第一,账面亏空不是一年的事——是五年累积下来的,每年都在扩大。

  第二,亏空最严重的三个县——蓝田、华阴、郑县——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的县令都在同一年换了人,而接任的县令,都是由同一个人举荐的。

  第三,有人在私下做两本账。

  第三条是最蹊跷的。裴矩在翻看蓝田县的去年的税册时,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——册子上记载的粮仓入库数是六百石,但旁边附的仓廪收支记录上写的却是四百石。差了两百石。如果只是笔误,不应该出现在两本互相核对的账册上。如果是有意为之——那就说明,有人在往蓝田县送粮,但粮仓里实际收到的却少了两百石。这两百石去哪了?

  他没有声张。他把这条线索单独记在一张纸上,锁进了自己的书箱里。

  第四天上午,裴矩进宫求见陈昭。

 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官袍——不是不想穿新的,而是新官袍还没来得及做。袖口的线已经磨开了,领口有几处泛白,但他腰板挺得很直。

  陈昭在偏殿见的他。案上摊着一副关中地图,旁边搁着项羽昨天送来的北线战报。

  说吧。陈昭头也没抬。

  臣需要一张手令。裴矩说,任何人不得阻拦京兆尹调阅京畿二十四县的全部税档、仓廪册和县衙收支账簿——包括那些已经封存入库的旧档。

  陈昭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查到什么了?

  还不确定。裴矩说,但账面上的缺口是每年扩大两成。如果下个月秋粮征收还是按这个缺口走——

  怎么样?

  北线的军粮就撑不到明年开春。

 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。陈昭没有追问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几个字,盖上私印,递了过来。

  三天之内,把所有问题给我列出来。能解决的,你直接解决。解决不了的,报上来。

  臣领命。

  裴矩接过手令,退出了偏殿。走出宫门的时候,他看到长安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——商贩在叫卖,孩子在追逐,马车在石板路上轧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账目上有三成窟窿。

  但裴矩知道。

  他也知道,如果他把这三成窟窿捅出来,会得罪很多人——那些隐田漏税的豪强、那些收了好处不上报的税吏、那些做两本账的人,都会恨他入骨。

  但裴矩活了大半辈子,换过三次主子,见过六次改朝换代。他最不怕的——就是被人恨。

  他把手令小心地折好,放进怀里,朝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
  那里,是蓝田县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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